— 芊谷芽 —

【秀业】情难自控(一)

1. 

12楼从左往右数的第3间屋子没亮灯。

浅野把发动机熄了火,慢悠悠地把车门推开,慢悠悠往电梯那边走。边走边捂着自己的腰,感受着手掌上的热度慢慢渗进单薄的里衣,洇开一片湿意。 

简单来讲,行内名头响得丁零当啷的杀手浅野学秀,一不小心遭遇了业界新秀“狩魔”。托某人的福,小腹上挨了一脚,力度相当稳准狠,皮鞋的鞋底顺着刮下来当场就见了血痕,半天时间愣是没有缓过劲来。 

那个时候双方都戴着黑色的口罩和硕大的帽子,再配一副黑超就可以上机场糊弄狗仔队的装扮。 

对方看起来很年轻,当然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从头到尾两个人都没有说过话,声音一向比身材更容易给人留下印象。于是他们见面就打,打完就跑,相当敬业。 

浅野擅长的是远距射击,近身战对他而言是劣势。但是他们遭遇的地方位于郊区一处工厂的走廊,相当狭窄,施展拳脚都勉强。如果在这种地方拿穿透性不强的普通子弹对轰,射出去的子弹十有八九会弹回自己头上。于是两个人站在走廊两端,摸黑象征性地开了两枪。

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就这么瞄准都不要的乱打,他仍然被一枚子弹擦伤了右臂,一股血温温热热地淌下来。 

浅野暗里骂了一句,侧身把弹匣卸了甩在地上。对面的人倒也不含糊,枪一甩冲上来就是一记直拳。 

刚开打的时候还讲点招式,锁喉抓腕下黑脚什么的,打到后面发现谁都占不了便宜,干脆什么招数都不要了。一通鸡飞狗跳下来,浅野腰上多了条口子,对方肩膀上面被划了条不浅的血痕,算个平手。 

算算时间差不多,两个偶遇的人就此分道扬镳。然后浅野优雅地转身跑路的时候发现坏了,大衣甩在现场了。

不是会不会留下犯罪证据的问题,警察要是真能在外套里发现什么浅野早就成为传说100回了,然而,当时正是东京的12月,北风那个吹。 

于是浅野摸回去找自己的大衣,翻来覆去找了半个小时,却只在极其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肩膀上被开了个口子。 

浅野没穿,把标签翻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握着那件羽绒服在原地站了很久,任衣服里的鸡鸭鹅毛飞出来沾了自己一身。 东京的初冬已经颇有几分天寒地冻的意思,他站在冷风口上,感觉冰碴子从头塞到脚。 

浅野靠在家门口喘了口气,把手探到门边上的消防栓后面,摸摸摸,摸到那把备用钥匙,却莫名感觉到金属上一点不正常的热度。凑近了闻,一股子极淡的铁锈味。 

他心里一动,伸手去摸自己身上那件羽绒服的口袋,摸到一把冰凉的钥匙。 

饶是浅野也没有想到,怀疑能够那么快地被证实。这年头,枕边人也能是到处搜集自己指纹的警察卧底了。 

浅野第一次端起枪的时候就明白,这是一个刀尖舐血的职业,暗无天日,永不翻身。所以行内人代代相传的规矩叫做“及时行乐”,即便陪他们行乐的人,也是随时有可能把枪捅进他们嘴里的人。 

浅野表示,道理我都懂。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

 


赤羽业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目光游离,听见开门的声音也全无反应。 身上带着点血的破衣服已经被他毁了尸,连带着今天在现场捡到的那件大衣一起。

大衣被销毁前他特意把它从里到外捏了个遍,什么都没发现。于是赤羽把脸埋进那件大衣里面…… 一股子洗衣粉的味道。

赤羽业笑笑,把衣服甩进火堆里,心里面一派翻江倒海。

客厅里没开灯,他能清晰地听见浅野的黑皮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莫名带着一点震撼人心的力度。

客厅的灯被打开,赤羽抬头去看浅野,一眼就看见他臂弯上挂着的黑色羽绒服。

我就知道。

赤羽把目光收回来,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浅野把手里的衣服一甩,径自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了,生生挡了顶灯的光,单在眉眼间留下一层晦暗不明的光影,遮盖了他的表情。 

赤羽业眯了下眼睛,把所有的话咽回去,心里想着都到了这个地步,那就顺其自然好了。 

然后,浅野一手撑在沙发垫上,慢慢俯身下来—— 在他额角上吻了一下。 

浅野直起身子,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拿起来,把空调调高了几度,“外边才三四度的天气,你在家里还把温度调这么低,是真想坐看琼枝玉树么?” 

接着浅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抛给他,“难为你了,送个家门钥匙还千里迢迢跑去西郊。”说完,他就径自转进去洗澡去了。 

赤羽业在他背后刻意笑出声,只感觉心里面的石头“呯”地落下来,砸脚上了。

“浅野,外边冷得很,薄呢子大衣不适合你。”

 


3. 

浅野第一次见赤羽是在一个顶着奇怪名头的商业晚宴上,他以政府经济顾问的身份出席,经过无数人牵手连线,客套话,赔笑脸,终于和警察局里的小字辈赤羽业握上了手。浅野学秀秉持着一向的风格,顶着毫无裂纹的假笑和领结都打得不好的赤羽聊了半个小时。 

浅野不知道,赤羽第一次见他并不是在那个晚宴上,而是在警署的秘密会议上。浅野学秀的照片和其他几十个人的贴在一起,左下角盖个红章“疑似凶手”。 

很多人都以为现代社会里“黑道”是一种神话,就如同浅野在杀手界是一个神话一样,什么百步穿杨飞檐走壁杀人不见血都是轻的。 

他从事的是政治暗杀,比那种收钱办事的杀手可怕不知道多少倍。毕竟,所有的官员都害怕自己背后的政治黑幕被人骤然撩开,大白于世。 

于是赤羽业领到了任务,在晚宴上扮演一个领结都打不好的,相信正义必胜的,小警察。 最后一个关键词没问题,关键是前两个,当真是个考验演技的活儿。 高级警督赤羽业,好歹就是他了。

赤羽业反对,他表示,为什么不派一个女警去呢?难道不是更容易开展工作么? 

上级回复说,我们一致认为敌人一定试图会发展你做下线。

对于这些领导,我们称呼他们“神助攻”。GJ。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赤羽顺利和浅野搭上了线,顺利增加联络交流感情,省去若干繁复的恋爱过程,直接就顺利地在一起了,成功从某个侧面印证了领导们的英明决策。 

真心的,真的是真心的。 

不知道是因为浅野握着支钢笔端坐在黑色大办公桌后面指点江山的样子太摄人,还是他呼吸间裹挟的寒意太危险,赤羽业只知道,那种发自心底的眷恋,从发梢到指尖都被填满的满足感,都太过真实。 

那时候赤羽一次次在通讯器上打下“风平浪静”几个字,忍不住在心里想,中国历史上周幽王为了褒姒烽火戏诸侯,大抵如是。 

虽然真的是风平浪静。

赤羽在浅野身上几乎探不到一点点与黑道的牵连,套用一句电视剧里的老话,要么是他太狡猾,要么他真的是无辜的。 

赤羽进入角色后的第三个月,上层传来消息,杀手已被击毙,经查,消息属实。 

赤羽把消息翻来覆去读了三遍,按下删除,然后直接冲回了市政厅。

那天他和浅野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滚了四个来回。浅野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根根地吻过来,又细细地去吻他的眼睑。赤羽业一双眼睛被生理性眼泪浸得泛红,衬得眼瞳幽幽地发亮,下唇出血,但浅野总觉得还看见了其他的东西。 

任何境遇下都抹不去的清明通透。 

之后他们如同童话里一样过上了半年的安稳日子,直到12月上旬,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的曲调响彻云霄,满城都开始飘雪的时候。 

赤羽业甩在小公寓里的通讯器滴滴响了两声,一条最新的消息显示在屏幕上。 

“杀手复活,团队会和地点2023。” 

英明的上层又不英明了一回,直接导致受害者多了一个人。 

受害理由:情难自控


4. 

赤羽业闭了会儿眼睛,伸手把沙发靠垫下的格洛克抽出来,却没有上膛,连保险都没打开,只是随手提着,如同壮胆的工具。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往浴室走。

浅野已经进去半个小时了,无论如何都不像他的风格。 

赤羽站在门口托腮思考了半分钟,听着里面水声不断,心里面那点微小的疑惑陡然升起。

他果断侧身靠在墙上,左手食指顺势拨开了保险,右手轻轻扣着浴室门把手,然后下压—— 没用力,门就开了。 

浅野身上搭着件天蓝色衬衣,黑色西裤,扣得整整齐齐,简直不能再正直。 

赤羽业歪着头,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滞涩,左手抬起,食指搭在格洛克的扳机上,直指对方的眉心。 

浅野学秀挑眉,却也不说话,往门框上一靠,两厢对视,朦胧暧昧……不,杀气腾腾。 

赤羽微微眯着点眼睛,半晌才开口,“浅野先生,恕我不敬了。” 

浅野垂着眼睛不看他,好整以暇地玩右手无名指上的尾戒,“当不起高级警督这句‘先生’。” 

十足十的掌权者派头,色不变目不瞬,陌生得让人发疯。

“你是杀手?” 

浅野点头,“嗯。” 

赤羽业突然笑了,握枪的手却极稳,只有说话的尾音压着一点点颤,“第二个问题,杀手今晚会在西郊出现的消息,是您捅给我的?” 

这回浅野端正了态度,抬起头直视赤羽,“赤羽业,你高中的哲学课程有没有教过你,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 

“教过。”赤羽业答,眼角眉梢的笑意都没收,冷得让人脊背生凉,“只是你忘了,大学哲学还教过,合情推理是解决实际问题的必要方法。” 

浅野挑眉,细细盯了赤羽半晌,才垂下眼笑了一声。 “所以我就说,不能太小看你。” 

压着这句话的尾音,浅野学秀突然脚尖一捻,带动身体左转,左手一把握着赤羽的手腕,右手食指顺势去卡那把格洛克的扳机—— 

呯—— 

子弹擦着浅野的右手臂过去,击中了墙上的画框,裂开一片蛛丝般的花纹,雾蒙蒙的蔓延开去。好在因为消声器的缘故,子弹出膛的声音极小。 

借着这个空当赤羽业手腕一翻就松开了那把枪,俯身去踹浅野的腿弯,浅野向后避了一步,还相当有心思地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枪。 

“只有一颗子弹?该不会是你死我活的意思吧?” 

赤羽站稳身子歪着点头看浅野,“当然,不是。枪支弹药太贵,后勤不足,没办法的事。” 

他说的轻松,尾音上扬,带着点玩笑的意思。但是浅野没笑,他从赤羽业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名叫“穷途末路”的毅然决然。 

下一秒,赤羽业不带任何格斗技巧的,相当单纯的,朝他一头撞上来,姿势如同投怀送抱。 

浅野学秀下意识张开手臂,任由对方冲进自己怀里。就着这个姿势他本可以一膝盖踢在赤羽业心窝上,但他却生生遏止了所有的动作,任由自己失去平衡,向后撞在酒柜的玻璃上。 

高段位的杀手和精英警官,每个人都曾花费过超过十年的时间修习格斗,然而接下来的搏斗基本上是出自本能。两个人在冰凉的墙面上翻滚撕咬,尽是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肘击膝击都用不上,只剩下锁喉、头槌、擒拿这样看起来不痛不痒的招数。 

赤羽业发狠一样地三番五次拿额头去磕浅野的下颌,却坚决不去抓浅野的的右手臂。浅野相当有包容心的全盘接受,体位占优的时候还一直拿手肘支着自己的身子避免压着赤羽的左肩,两个人在体位交替间一路挪进客厅。 

浅野学秀抬起手腕,用袖子揩一把额头上蜿蜒而下的血迹,微微喘着点气,对赤羽业说,“现在可以听我说了么?” 

赤羽相当艰难地躺在地上,拨了一下手腕上缠的浴袍带子,“在我解开它之前,您都可以说。想说什么说什么。”

 


TBC

脾气不好,就不发全文


《默契》的文评换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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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祭璃鬼—海藻糖龙胆糖鼠李糖芊谷芽 转载了此文字